澳門皇宮

我坐在吸足了陽光的溫暖石階上,一個中年婦女拎著裝米的塑膠袋經過。聖保祿大教堂是小孩的遊戲場所同時,也是方便的近路。不久,太陽西沉,西邊天空染上橙紅色時,我也起身離開。迷上賭「大小」我信步而行,繞過幾個地圖上沒有注明、但蠻喜歡的轉角後,再度來到海邊。幾艘船停靠碼頭,其中一艘像是香港仔水上餐廳的絢爛畫舫吸引我的眼光。
靠近一看,招牌上寫著「澳門會議桌」,也寫著「西式博彩場」。看樣子這裡也是賭場,但和葡京酒店比較,有著僻地賭場的粗野和凶險感覺,但也氤氳著東洋博奕場的氣氛。
我在入口附近觀望,看到客人一個個被吸進去,也好奇地晃進去。來賭的客人實在不像是觀光客,多半是港邊工作下班回家前順路來玩兩把的面孔黝黑勞工,或是外出購物途中賭一下手氣的家庭主婦,還有老人握著一把零錢就進來。
賭場裡聲音繁雜喧鬧,但人不算多,煙霧繚繞的場內沉澱著獨特的熱氣。賭戲有許多種類。有我知道的俄羅斯輪盤和一 一十一點,也有我既沒看過也沒聽過的新奇賭戲。例如賭桌上散落無數圍棋子似的白色小石頭。莊家用一根細長竹棒把它們聚集中央後,用碗蓋住向旁邊一拉,客人就開始下注。起初我完全看不懂。反覆看了幾遍,才知道是猜數。賭客下好注,莊家掀開碗,用竹棒從堆成一座小山的白石每四個、四個地撥出。撥出的白石整齊地排成一列、兩列。就賭最後剩下幾個落單的白石。
每四個一起撥開後,最後剩下的不是一個、兩個,就是三個或四個。碗蓋住的小白石數目近百個,老到的賭客在莊家把小石堆弄平瞬間就知道剩下的個數而歡呼或是嘆氣了 。
在我後面旁觀的人告訴我,這是澳門特有的賭戲「番攤」。
我看了 一會兒,轉到別的賭桌。東繞西轉後,最後駐足在「大小」的賭檯前。
大小是骰子賭戲的一種,骰子有三個。海外婚紗的基本是猜骰子總點數的大小,最小是三,最大是十八。扣除兩端,從四到十七分爲一 一,十以下是小,十一以上是大。除了猜大小外還有猜點數,賠率依難易度而異,從兩倍到一百五十倍不一。
賭桌上放著像是榨汁機的圓玻璃盅,裡面有三頼骰子。莊家先把黑罩子蓋在玻璃盅上。扣好栓扣,按三次鍵,玻璃盅裡載著骰子的檯子上上下下,發出骰子跳轉的咔啷咔啷的悅耳聲音。不久歸於平靜,「請客投注」的燈一亮,大陸新娘仲介即對自己看好的點數下注。桌面上有圖顯示多種組合的骰子點數。兩端大小的文字下方有四到十七的數字。
莊家等賭客都買定以後按鈴,表示「買定離手」,然後卸下栓扣,掀開蓋子。看到骰子數目,莊家迅速按亮押中的燈號。例如二 、「十一」、「大」,亮燈的是大。燈沒亮的那邊通輸,莊家吃掉全部賭金,再按下注點數的賠率賠給赢家,然後在紀錄板加上大或小的記號,這局勝負就此結束。賭客看著板上排列的「小大小小大小大大大」記號,盤思下一局該買大還是買小?從聚在桌邊的人群看來,大小可以說是澳門賭場最受歡迎的賭戲。我也迷上了大小。

一陣騒動

賭局是從莊家三次按鍵開始,那聲音比什麼都來得刺激。像大型照相機的快門聲,喀嚓、喀嚓、喀嚓,可以聽見骰子輕輕跳轉的聲音。此外,大小幾乎不用賭場的籌碼,桌上現金亂飛的感覺極好。提著菜籃的主婦連續「看」了好幾局後,終於下定決心把五元的硬幣放在桌上,輸了扭頭就走。大小就是那麼庶民的博奕越南新娘價格遊戲。
我毫不厭煩地一直看著。突然,稍遠處一陣騒動。繞過去一看,也是張大小的賭桌。我從人牆後面探頭進去,一看到紀錄板就知道騒動的理由。上面記著「小大小大小小小小小小小小小」,這一局還是小。小連續出現十局。人群發出喧聲不無道理。莊家重新起局,亮起「請客投注」的燈,賭客一起買注,競相把小額鈔票排在大那邊,但小的這邊也不認輸,排了不少賭金。
我心想,小已經連出十次,不會再出了吧—就常識判斷應該出大。但冷靜再想,即使已連續出十次,僅就這一局來說,大小的機率仍是各占一半。
我對賭博向來沒有興趣。別說是賽馬、賽車、賽艇,就連花牌、撲克和麻將也不玩,只喜歡玩小鋼珠之類的遊戲。我雖然對賭博式生活一直抱有強烈的憧憬,但對賭博本身並不關心。但當我看到紀錄板上連續十個小後,突然心動,從牛仔褲後袋摸出五元港幣,在「買定離手」鈴聲響前把硬幣放在小上。莊家扳起栓扣,掀開蓋子。屛息靜觀的賭客看到亮燈的點數後再度驚呼。第十一次的小。我的五元變回十元。
莊家按鍵,開始新的Business center賭局。賭客更加亢奮,從賭金遠超過前局即可看出。我贏來的五元再押小。鈴響,掀蓋。我以爲又赢了 ,可是小這邊的燈沒亮。我還覺得奇怪的時候,莊家的手把買大買小的錢全部收攏過去。原來三個骰子點數都一樣、也就是出現「豹子」時,莊家通吃。豹子出現,瞬間冷卻了現場過熱的空氣。人牆潰散,輸了大錢的人和想轉到其他賭檯的人陸續離開。我覺得很有意思。莊家按鍵,骰子跳轉的聲音一響,鬆緩的空氣再度緊繃。是大?是小?連續出現十一次的小被豹子打斷,於是我爽快地賭大。
三-四-六-大。我把贏回的十元再直接押大。在莊家掀蓋、亮燈的前一秒,我抱著這十元變成一 一十元、隨即變成一千元、兩千元的幻夢,可惜沒那麼幸運。這下,我的五元本金也輸了 。這五元也讓我玩得十分盡興,該收手回去了 。心裡雖然這麼想,可是身體卻不聽使喚。推理、下注、等待結果。沒想到這麼單純的泰國遊戲竟然這麼有趣。亮燈瞬間的刺激快感壓過再玩下去恐怕被賭博魔力蝕毀的恐懼。聽到骰子跳轉的咔啷咔啷聲。我掏出十元賭大。

孤注一擲

我已經沒有小額的硬幣和鈔票。我毫不猶豫地把百元港幣換成澳元零鈔。以元爲單位正式賭起來。買大、買小、羸錢、輸錢,不到一個小時,一百元輸個精光。我到洗手間去拿放在護照裡的錢。我拿出五十元美鈔,換成一 一百五十澳幣。我想,就靠這些一決勝負。原本無意賭博的我此時會有決一輸贏的想法,固然是因爲輸了 一百港元有些焦慮,也因爲下榻在海邊漂亮飯店而產生了今天特別辦公椅、不妨奢侈一下的心情所致。更重要的是,我把賭博看得太天眞,以爲稍微動動腦筋,無論多少損失都能贏回來。
我每次押一 一十元,但沒多久就輸掉兩百元。剩下五十元時,我想暫時休息,光看就好。就在我持續的「看」後,對大小的結構也模糊抓到一點概念。不論開大開小,莊家都能某種程度地開出他期望的點數。據我仔細觀察,帶著大錢的賭客總在不知不覺間輸光離開。即使有例外,也只有一百元變成兩百元後喜孜孜收手的賭客,沒有一萬元變成兩萬元而走的贏家。難道是莊家針對某些賭客、在「緊要關頭」殺他個措手不及?那麼,我如果察知莊家認爲是「緊要關頭」的時候,和被莊家鎖定的賭客對做,應該會羸。我又換了五十美元的澳幣,找尋賭大錢的檯子。這時,看到一個人摟著濃妝豔抹的舞女,邊賭邊高聲叫囂。他穿著舒適的麻紗料西裝,面前堆著疊好的大鈔。
他正走運。押把大注,加倍赢回。通常,巴里島賭客大羸時會把贏錢的一成當作小費賞給莊家,可是他完全無視這個規矩,把錢全部留在手邊。有點神經質的莊家發急,賠錢給他時想扣下小費的份,他大聲斥罵後把錢收回去,再輕蔑地丟張十元鈔票給莊家,莊家也氣得扔回來,那張檯子的氣氛俞發熱烈。
莊家的眼裡有著強烈的鄙夷和憤怒,但就是不敵那人的運道。我甚至以爲那人是個職業賭徒,故意刺激莊家以鈍化他控制出點的直覺。他的賭法看似隨性、大把灑錢,其實有一貫的方法。他同時猜大小和猜總數,相當單純而堅實的賭法。
大小的賠率是兩倍,但猜總點數則因組合不同而賠率各異。例如,十和十一有六種組合模式,因此是七倍,但四和十七都只有二 , 一 , 二」和「五丄八丄八」一種組成方式,因此是五十倍。
那人賭一千元大時,就在九和八各賭一百元,有保險的意思。當他很有自信時就會買大一千元,十五、十六、十七各買一百元。他的判斷往往很準。
途中莊家換人。新的莊家是個微胖憨厚的中年人。上場後只瞥了他一眼,拇指便扣著按鍵。這是他運氣的告終。莊家按鍵,他買注,可惜猜錯。他大聲喧嘩,莊家幾不理會,面無表情地繼續按鍵。他眼前堆如山高的大鈔眼看著漸漸減少。
他的話語變少,設計方式也有變化。重心移到猜總點數。猜中雖然羸得多,但不是每次都能猜中。猜錯一次後,莊家開出的點數就像嘲笑他一般連連讓他損龜。這時,莊家那鈍鈍的表情反而讓人感到可我等待他焦慮至極做孤注一擲的大賭。
他旁邊的濃妝女人仍然氣定神閒、不當一回事地賭著。莊家按鍵,女人從減少的鈔票堆中又抽出一張、想去別的地方賭時,他按住她的手。目送那局再度損龜之後,抽回女人手中的鈔票,連同剩下的錢全部買下一局的小。

大聲喳呼

我判斷機會來了 。他屛住呼吸。恐怕再怎麼掙扎也贏不了莊家。我把三百元全部買和他相反的大。這樣就能赢回我前面輸的。若果如此,我就收手。莊家拆開栓扣。掀開黑蓋。亮燈。我懷疑自己的眼睛。小?怎麼會?沒錯,小的燈亮,莊家把我的錢收過去。我感覺血衝腦門。倍增的鈔票在前,他又開始大聲喳呼。
爲什麼?我哪裡弄錯了?驚愕自己不知不覺輸掉一百美金。一百美金是我在香港半個月的開銷。可是我無意就此收手。無論如何都要贏回來……我茫然站在原處觀望,他的大贏也像是燭火熄滅前的爆焰,鈔票沒有再堆起小山,而是慢慢減少。
但不管他怎麼樣,我輸錢的事實不變。我不知道要怎樣才能翻本。我想冷靜一下,於是走出賭場。那時,我發現澳門的賭場不只是這裡。我想起葡京酒店後面的葡京娛樂場。我捨棄我不走運的蘇美島皇宮,到葡京娛樂場去試試手氣。
葡京娛樂場是現代化的西式裝潢。寬敞的圓形大廳裡多張賭檯,賭客成群。莊家都是女性,感覺尤其華麗。雖然不怎麼年輕美麗,但氣氛就是和男莊家有微妙差異。
我仔細巡繞大小的檯子,在其中一個不怎麼熱的桌前停步,觀察開出大小的紀錄。既沒有極端的出點,也沒有騒動的大贏。我決定在這裡一決勝負,換了 一百美元的澳幣。
五百澳元。我想用這五百澳元贏回輸掉的五百澳元,不算太如意的算盤。
我凝神專注,集中我的第六感,先用五十元買小,果然開出小。接著,我用一百元賭大。可是,小。這回,我買兩百元大,開出的是大。這下變成六百五十元了 ,我爲自己的戰略無誤而高興。我打算一次翻本,拿四百元押小,結果是大。剩下一 一百五十元。按照戰略,我必須再換美金、用八百元下注不可,但是我有點心虛,又從五十賭起。但是心虛鈍化我的判斷,下的注通通損龜,連剩下的一 一百五十元都輸了 。
〈兩百美金就這樣沒了嗎……〉如果只是一百美金,我還可以笑笑說是繳學費,但是兩百美金,我不能不慌。我從日本帶來的美金支票加上現金還不到兩千元。是其中的兩百元呀!這肯定會影響我後面的室內設計旅程。萬一淪落到倫敦就在眼前,卻因爲沒錢去不了的地步豈不糟糕至極。就算要再費多大勁,我也必須挽回損失不可。有打長期戰的心理準備瞬間,感到肚子很餓。說起來,我從早上起就沒吃東西。葡京酒店裡雖有辦公桌,但爲了轉換心情,我到外面去吃。從新馬路轉進南灣街,立刻看到一家雅靜的葡萄牙餐廳。
我計畫在重新奮戰前塡飽肚子,侍者領我走上一 一樓後,預先聲明已經過了用餐時間,只有「今日特湯」和「牛排」。我看看錶,早已超過九點。我原來只打算在賭場逗留一兩個小時,卻沉迷大小近四個小時。我要了當天的例湯蔬菜湯和牛排,簡單吃個晚餐。
沒有其他客人。寬敞的餐廳裡只聽見我自己喝湯的聲音,一個人吃飯何其寂寞。一心早歸的侍者一等我吃完就忙著收餐具,上另一道菜。匆匆喝完咖啡,另一個侍者從裡面出來跟我搭訕。

賭博興旺

「賭博,是嗎?」不熟練但意思清楚的日本話。「呃」我的答案曖昧,侍者以爲是否定的意思,笑著說:「不賭最好。」在這賭博之街,在這賭博興旺的城市裡說不賭最好,我覺得很有意思,於是問,「爲什麼?」「因爲會輸。」確實如此。我已輸掉兩百美元。和賭場對賭,長期下來必定輸,但天然酵素也不是沒有贏的機會。「你不賭嗎?」我問。他含笑回答,「賭啊!」「都輸嗎?」「常常?」「不是常常,只是需要小錢時小賭一下。」「這時一定贏?」「一定贏。」
「那不是變成大富翁了嗎?」
侍者又含笑搖頭。
「絕對赢的,一天只有幾次。」
「你是說一天只有幾次絕對會贏嗎?」
「是啊。」
「大小也一樣?」
「大小能贏的時候,我知道。」
「什麼時候?」
我有點不好意思自己厚臉皮地連珠砲追問。如果他的話當眞,箇中玄機當然不會透露給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他相心說,但欲钮還休。「這……很難的。」我分不清他是說看出那個時機很難,還是用日語說明那個時機很難。
「不賭最好。」
他又繼續說。但說的不是賭博,而是他私人的事。喝完咖啡,我感謝他的忠告而這麼說後,正想起身時,他按住我的肩膀,窺視我的表情「日本,東京嗎?」「什麼時候回日本?」「這……」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去。但他爲什麼想知道呢?
「爲什麼問?」他說著媽媽、群馬縣、想見面什麼的,但言語無法好好表現,便用原子筆寫在餐巾紙上我的母親在我三歲時回日本從那以後我完全不懂日語他接著又寫:
日本國群馬縣川金井細問以後,原來他想和三歲時分開的日籍生母取得聯絡。我雖然不知什麼時候才回日本,但被他的眞誠打動,有意答應他。但我不是沒有顧慮,他母親爲什麼拋下三歲的他回日本?如今還健在嗎?他父親如何呢?這些都不清楚,就算取得聯絡,是否會造成他母親困惱呢?此外,光有金井這個地名,沒有地址,要找人,範圍未免太大了 。但即使有些麻煩,我在香港蒙受不少偶然的眷顧,似乎也有義務回應一下偶然的要求。
「你母親的名字?」我隨口 一問,他臉色一黯。「你不知道母親的名字?」他垂下視線。那就絕望了 。要在一個村鎭找出一位不知姓名的女人,這根本不是個人能力所及的事。這下輪到我搖頭。我起身告別。他爽快地說再見。
回葡京娛樂場途中,我尋思他爲什麼要說那些話?我不覺得他話中有假。但是他也該知道要找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有多困難。只有住在金井這個村或鎭的人才找得到。不,就算住在那裡,也無法只靠這一點點線索找到人。他是別有所求吧!或者他一開始就不寄望能和母親取得聯絡。難道母親在日本對必須活在如死一般城市的澳門的他來說,是一種心靈救濟嗎? 一看本人就說起這事以確認希望還存在……。我忘了他母親的事。奮戰不懈十點過後,葡京的magnesium die casting客人總不見少,我把一百美元分三次兌換後重返戰線。
我每十元小賭一局。錢沒減少也沒增加。我腦子某處總牽掛著餐廳侍者說的一天之中必定有贏幾把的時候。這是音?味著只能看準某一次開出的點數嗎?如果眞是這樣,是在什麼時候看出來呢……。錢漸漸減少,我必須在這些錢輸光以前發現那個「時候」。但是,我仔細觀察了一 一十次、三十次也不知道。正當我認爲才賭一天不可能明白而想放棄時,一道靈光閃現。那一局我買小。燈亮時,出來的是三三二二豹子。莊家大小通吃。就在這一瞬間我靈光乍現。就是這一局,好像「請客投注」燈亮到「買定離手」的鈴響之間,時間稍微長了 一點點。我知道這不是我的心理作用。在豹子出現以前,開出點數的推移是「大大大大大小小小小小小」。連續出大後大那邊的興頭十足,開始連續出小後,小這邊的賭金增加。這一局,大和小都押了重注。莊家像鼓動賭客情緒般延長一些時間,結果就開出豹子,莊家通吃。大小勝負的關鍵就在這個豹子。沒錯,就是這樣!我差點喊出聲來。大小的豹子相當於俄羅斯輪盤的或。當象牙球落到或的格子時,不管押紅押黑,莊家通吃。大小的豹子也一樣,不管總點數多少,下注的賭金通通歸莊家。
假使大小沒有出豹子時莊家通吃的規則,理論上賭場沒有羸的時候。例如,大和小的賭金一樣時,辦公家具就只在賭客之間往來,賭場一毛錢也收不到。因爲有了豹子通吃的規則,賭場才能賺錢。當然,豹子點數,有單押一種如一.一.一的賠一百五十倍,任何一種的賠一 一十四倍。如果賠率等於點數出來的概率,那麼一.一.一就是一百五十次會出現一次,一般豹子就是一 一十四、五次出現一次。但事實上,豹子出現的頻率比這個多,差不多十五到一 一十次就會出現一次。或許,出現次數比概率多正是賭場羸錢的最大關鍵。

撤退不可

我如果是賭場的人,應該會最有效地利用豹子。押大押小的賭金都多時,開出豹子對賭場最有利,賭場不費吹灰之力便能赢得大錢。如果眞是這樣,賭場會對豹子出現的時機下一番功夫。莊家認定該出豹子時就會出豹子。在煽熱場子的氣氛、亢奮賭客、賭金全都集中在大或小時,開出個豹子。我不認爲這個網路行銷推理有錯。站在賭客的立場,看到莊家有意圖搞熱場子、讓賭客盡情下注的動作時就該懷疑他打算開出豹子。不,不只是懷疑,要更進一步、看出那時機而押注豹子、一舉贏回一 一十倍的。夜更深,賭客漸減。我這回刻意找尋賭客特別多的桌子。很快發現一張賭客圍了兩三重、氣氛爆熱的賭桌。那桌氣氛熱鬧全靠莊家控場技巧的高明。她並不年輕漂亮,但艷光照人、面帶嬌笑和賭客邊聊邊進行賭局。
坐在桌前的是賭金較大的客人。其中一個菸抽完了 ,莊家立刻要巡場的人拿菸過來,鮮豔的手指把一盒萬寶路丟給那人。知道那是免費的後,周圍小家子氣只押一元的賭客也嚷嚷說我也要。要是在別桌,莊家根本不會搭理,但是這位女莊家大方地一 一分送。不過是一包菸嘛,卻能把一個個客人的心情牽離日常,下十元的改押一 一十元,押一百元的客人賭金增加成兩百元,對熱鬧賭桌的氣氛很有幫助。大小的出法極其自然,看不出有特別作爲的地方,紀錄表也是大小排列均衡。這時,來了三個曰本人。莊家旁邊算錢的助理很客氣地請黏在桌前賭小錢的aluminum casting客人離席,讓他們三人坐下。沒多久,大小的節奏有微妙的變化。從大小小大大小大小變成大小規律地交替出現。大小大小大小大小大小大小。大小連續交替出現六次時,賭客嘴裡露出不成句的聲音。接著也是大,然後又是小。大小已經連續交替出現七次了 。莊家按鍵,請客投注的燈亮。認定會再出大或變小的賭客各自大把加注。是大是小,都有可能。這時,我猛然想到會是這一局嗎?莊家這一局會出豹子嗎?感覺她又像讓客人多說廢話、延長下注的時間。
我把手邊剩下的三百一 一十元拿出三十元押豹子。萬一中了 ,就會變成一 一十四倍的七百元。我下注後,莊家望著我微微一笑。我感覺那像是「看得準哦」的笑。
骰子落定、蓋掀燈亮。那一瞬間,賭客哄然。又是大。我的期待落空。莊家的笑並無意義。但是我不氣餒,我的想法沒錯,只是搞錯時機而已。
如果不這麼想,我必須就此撤退不可。下一局賭金更爲增加。大和小兩邊排得幾無空隙。我還是用三十元押豹子。是小。但是我不死心。下一局,我看到大那邊排滿小額的賭金,大額賭金則集中在小,像是嗜賭的我剩下的錢只兩百六十元。該賭多少,我很迷惘。瞬間想把兩百六十元全都押下去,隨即打消臭氧殺菌念頭。萬一落空時可沒辦法東山再起。而且,豹子也可能在下一局出。徬徨結果,押了六十元。我等著鈴響、掀蓋、亮燈。可是買定離手的鈴聲遲遲不響。這其間還有錢丟上桌,賭金繼續增加。

錯失大錢

是打算要出豹子了 。我緊握口袋裡的兩百元。賭不賭?握錢的手心冒汗。如果眞的出豹子,就是六千一 一百元的大錢。但萬一落空……。女莊家的手指摁鈴時,我差一點把兩百元丟出去,但是猶豫制止了我的關鍵字行銷,賭客間發出近似慘叫的聲音。
豹子,終於出了豹子。莊家收走押大押小的大把全部賭金,照倍率賠給少數押豹子和總點數的人。我押豹子的六十元也變成一千四百四十元回來。我把四十元遞給莊家,離開賭桌。雖然我的判斷準確,雖然我幾乎贏回輸掉的錢,但是我一點也不高興。如果當時加押兩百元的話,六千一 一百元不就到手了嗎?因爲猶豫而錯失大錢,我眞想痛罵自己的判斷之差。但是,我發現在那個時候賭或不賭,關係著賭博天賦的有無。看來我是沒有賭博的本事。沒輸就好,或許該就此打住。看看錶,午夜一點。已經賭了七個多小時,應該夠了 。
賭場大門外站著些人。外面下著大雨。我加入躲雨的人群中一會兒,心想既然這樣,乾脆再賭一下。但好不容易翻本了 ,再回去賭恐怕受傷更重。爲了甩掉大小的誘惑,我在雨中朝旅館走去。雖然八點就醒了 ,還在床上蘑菇半個鐘頭。這對習慣一睜開眼就下床的我來說是少有的事。體內殘留著痳痺似的疲勞感。腦袋裡昨夜的興奮還未消褪,不斷散放熱能。這像剛染風寒時的倦怠感,蠻舒服的。
終於決心下床,打開百葉窗,外面還下著雨。昨晚淋濕歸來,洗過熱水澡,襯衫晾在浴室裡。澳門氣候高溫多濕氣,衣服乾得恰到好處。我穿上衣服,去吃早餐。早餐在一 一樓的陽台吃。陽台面海,看得見連接澳門和仔島的澳大橋。海水混濁,和低垂的烏雲格外搭配,雨中冒煙的橋有水墨畫的味道。
是住宿的翻譯公司客人只有我一個,還是其他人都已吃完?陽台上沒有別人,侍者只服務我一人。豪華的早餐從番茄汁開始。玉米片上來後,接著端來一盤純蛋捲,上面有培根、洋芋片。然後是乳酪,熱法國麵包、果醬和奶油。我要紅茶,侍者從白陶壺裡倒給我。這趟出門以來,頭一次吃到這樣豐富的早餐。我把桌上的東西慢慢地吃個精光。我啜飮第一 一杯紅茶,望著海面。雨勢變大,橋的一半霧濛濛地隱匿雨中,撟在海水中間憑空消失。一幅夢幻美景。
我想,就此回香港好嗎?雖然還想再賭兩把,但很可能壞了此刻的滿足心情。昨天好不容易翻回本,今天不一定能這麼順利。也許,最後那把豹子只是單純的巧合。不可過度自信。我在澳門的賭場沒骰子之舞–澳門麗有輸。帶著這個勳章回去比較聰明吧!(回去吧!)我喝光紅茶,站起身來。
我到櫃檯問回港的飛翼船時間,他們立刻打電話到die casting公司。上午的船班都客滿,下午一點以後才有空位。因爲不用預約,我打算搭一點鐘過後的船班。回房後,看看錶,才十點鐘。我躺在床上。腦中浮現的還是昨天的大小。依稀聽見莊家按鍵的喀嚓、喀嚓、喀嚓聲音、骰子在圓盅裡跳動的咔啷咔啷聲。閉上眼睛,三個骰子在罩著里^盖的圓盅裡跳動的樣子清楚浮現眼前。

大局已定

骰子之舞、用英語怎麼表示呢?我想著想著,突然覺得骰子這個字的拼法很模糊。我想應該是 ,但不確定,拿出放在大陸新娘背包裡的字典査看。這是日英字典,我從日文的發音去找,立刻找到。果然是,但意外的是,那是複數形,骰子的單數是也就是死,我訝異骰子和死竟然拼法完全一樣。字典裡有這樣的例句。棄子投降(大局已定)。這是朱利亞,凱撒在盧比孔河前的著名台詞,英語是這樣寫的:夕可是,仔細看這句話,我認爲被拋掉的不是骰子,而是死亡。但又覺得丟掉骰子就是投死的意思,骰子是死 。
那一瞬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洶湧感情衝擊。我趕忙從床上跳起,拿起背袋走出房間。
雨絲如霧,我漫無目標地走在潮濕如黑寶石般發亮的石板路上。望著鮮豔色彩花朵亂開的洋房庭園,看過上課中安靜無聲、狭窄的小學校園,不知不覺又來到新馬路上。稍往北走是聖保祿大教堂,我想再去看一次。
因爲是上午又下雨的關係,樓梯旁邊杳無人影。我佇立如薄冰直立的壁前,俯瞰澳門街景。我的西班牙文老師說澳門是「歷史的婚友社」,小雨中不聞半點聲響的這個城市像是化石。在和歷史遺物的共同生活中,一切都化入歲月的瘴氣而失去生氣……。在旅館房間裡感受到的淘湧感情再度甦醒。我心雖牽掛大小,但還是說服自己應該離去。冷靜地判斷,我不可能赢過賭場。一千兩千美元,只要一開始運背,瞬間就會輸光。不賭了 、回去吧的判斷確實是聰明的。但是,這種聰明究竟有什麼意義呢?慘輸的話就沒錢了 。沒錢的話就不能繼續旅行。若果如此,就停止旅行嘛!我期待的應該不是聰明的旅行,是擺脫自以爲是的聰明、徹底委身於瘋狂的旅行。偶然沾惹上賭博這種瘋狂,卻自以爲聰明地收手。雖說骰子是死,死亡是愚蠢,但還沒觸及失去金錢的危險,就自以爲是地收手,這算什麼?爲什麼不盡情地賭個痛快呢?有無賭博天賦無所謂,只要心有所動,就一直玩到它平靜下來爲止。那份聰明骰子之舞一-澳門難拿去餵狗吧—賭、賭、賭,賭到一毛不剩時回日本就好。雖然連德里都沒到就打道回府是很丢臉,但這也是一種旅行啊……。
在激烈的情緒衝擊下,我反覆自問自答,問答指示的方向除卻賭場無他。我相當訝異自己如此念念不忘賭博。當然,這份依戀並非我感情衝擊的全部。或許,我是想藉著置身臨時的小小戰場,確認自己面對seo時到底有多小能耐吧!〈賭吧!直到徹底膩了 、輸光爲止……〉我的腳從聖保祿大教堂移向附近的水上賭場。白天的澳門皇宮裡賭客稀疏。圍在大小桌前的賭客屈指可數,俄羅斯輪盤和番攤的桌邊一個賭客也沒有,莊家無聊地把玩賭具。

不可思議的騒動

大小這邊畢竟還有些人氣,聚集了 一定程度的賭客。但下注金額比晚上少了 一位數,莊家的表情不見緊張感。場子熱度不足、只對少人數的輸赢當然沒有刻意做點的必要,大和小也以常數出現。豹子出現的情況也極自然,前後感受不到特別的作爲。假使昨天的豹子不是偶然,而是正確的公司設立推理結果,此時此刻也應用不上。必須等到場子白熱化的深夜,我的心躍躍欲試。
見識過葡京酒店的賭場後,這個水上賭場更顯簡陋。裝潢擺設都有問題,莊家的態度尤其卑微,和客人應對時吊兒啷噹,要小費的樣子也諂媚得讓人討厭。我四處繞尋,被一個莊家助手叫住,但知道我不是中國人後立刻作罷,轉頭招呼正好經過的香港歐巴桑。歐巴桑一停步,助手就用纏人的語調引誘她。好像是說你照我說的下注、我看得很準、你會赢錢大小桌上有在中間控制骰子的莊家和左右兩邊處理賭金的助手,各有明確的工作。因此,助手挑戰去猜按鍵莊家開出的點數,並沒有不自然。身爲助手,也只能那樣殺時間取樂。但是這種勸誘方式實在可疑。再怎麼說,他們三個還是一夥兒的,即使沒有設下圈套,如不作假,也不可能看出盅子裡的骰子點數。在沒有線索下猜開大開小,任何人的成功機率都一樣。我想,即使不是君子,不近這樣危險的桌子還是較好。
但是,那歐巴桑正浮現不疑有他的貪婪笑容一步步走過去。她半信半疑地跟著說會讓她贏錢的助手,終於靠到桌前。我斜眼看她,口中嘟噥著貪慾太深也麻煩,正要走開時突然轉念一想,看看莊家如何席捲這冤大頭的錢,對越南新娘絕對有益。年輕助手看見釣到了冤大頭,更加起勁吆喝。受那聲音吸引,經過的幾個人也靠到桌前。我和他們排在一起,盯著助手和歐巴桑如何攻防。年紀較大的莊家完全不關心助手的動靜,淡然地開始按鍵。年輕助手想了 一下說,「大!」歐巴桑露出「眞的嗎?」的懷疑笑容。助手煽動她說不要怕,賭賭看。歐巴桑遲疑許久,終於押十元港幣在大。旁觀者也跟著押大。
只有一個人押小。我不明白那人的心理。似乎過分憨直地認爲,「在能多榨賭客一分錢就多榨一分錢的賭場,不管莊家怎麼半開玩笑地告訴你將出的點數,都不該傻傻相信,懷疑是理所當然的,因此,他說大,我就押大的相反,小。」下注結束、亮燈。大。
歐巴桑歡聲嚷嚷:猜中了 、猜中了 。聽到那聲音,又有兩三個人圍過來。莊家按鍵。骰子滾動的聲音一停止,年輕助手輕鬆地說,「這次也是大。」歐巴桑在加倍羸回的一 一十元上又增加三十元,以五十元賭大後,相當多的賭客也跟著押大。上次押小的那個人還是押小,但不只他一個。他們都猜這回會出和助手說的不一樣的點數。
但是出來的還是大。月老拍手叫好。賭客群也發出不可思議的騒動。這是怎麼回事?接下來又會如何?我也無法看出未來的發展。

橄欖樹園

莊家按鍵。年輕助手低頭澄耳傾聽,然後抬臉說,「小。」歐巴桑從皮包裡抽出十幾張百元大鈔,連同赢的錢一起押小。其他賭客也跟著押小,金額都比剛才多出許多。掀蓋、亮燈。歐巴桑興奮地拍著手。這已是連續三次照助手所說的出點了 。興奮的不只是歐巴桑,只想小玩一下的賭客臉上笑容都消失不見。這樣輕易羸錢的機會難得。莊家按鍵,賭客的視線一齊投向年輕助手的嘴古希臘時代和雅典爭霸的強大斯巴達,如今是個無法和首都雅典比擬的鄉下小鎭。我找到廉價旅館,安置好公司登記,立刻走訪古希臘時代的斯巴達。
古斯巴達在現代的斯巴達鎭外。其實這種說法並不正確。因爲那地方是有一些像是遺跡的東西,此外無所有。只見一大片一大片的橄欖樹園,地下散見不知是石牆還是建築地基的石塊。古斯巴達徹底毀滅了 ,絲毫不留供人追憶往昔盛況的東西。我深入橄欖園中的道路,看見一個外籍新娘坐在石頭上。
「你好!」
我用希臘語招呼,他沒有反應,好像聾子。我繞了大半天,還是一無所見。我倒覺得眞乾脆。情緒比站在阿克波里斯山丘上時還要強烈起伏。該消逝的事物就讓它消逝吧!消逝之後若能滋生新的東西,就讓它滋生吧!我們無須爲已然消逝的事物惋惜。斯巴達已死。阿克波里斯山丘上雄偉建築殘骸的美未必羸過斯巴達這種徹底乾脆的死。橄欖樹結實,我摘下一粒扔向天空,回到原路時,老人還是同樣姿勢坐在石頭上。
我經過他身邊低聲說著,他突然對我說:「你會英語嗎?」
他並不是聾子。
「會說一點。」
我一說完,他突然喋喋不休起來。聽他的敘述,知道他是美國人,在紐約的大學教書,十六年前返休後來到希臟,就此定居。希臘雖然也有通貨膨脹,但他還是能靠少許的錢,過著美國享受不到的寧靜生活。我問,沒有在異國生活的不便嗎?他充滿自信地說,完全沒有,因爲不需要電視、不需要新書,只要重讀以前讀過的舊書就好……。
接著,他以說教的語氣談到斯巴達。斯巴達經歷三次大變動,那光榮的城邦國家斯巴達已一無所留,除了這些石頭。希臘的歷史家也說過。斯巴達滅亡後,絲毫沒有留下從前那個國家存在過的痕跡。其實這也是我喜歡的一點……。他突然問我,「去過米斯特拉嗎?」
「沒有。」
「你一定要去!」
「好。」我不覺像相親般乖乖點頭稱是。「那雖是中世紀的宗教都市,但也遭到徹底破壞,不過,還是一個美麗的小鎭,廢墟小鎭是美麗的……」 翌日,我向旅館要了地圖,去米斯特拉。